拉水拖拉机

架子车后面，有了手扶机。
手扶机后面，开始有人琢磨：能不能让它拉水？
于是在车厢里装上一个大铁罐，从机井里抽满水，突突突地拉回家。
那是村里第一次不用人去挑水。

从挑水到拉水

在拉水拖拉机出现之前，吃水全靠挑。黄土高原干旱，地下水位深，村里一口深井几十米，辘轳摇半天才提上来一桶水。挑水的人肩上担着两桶水，在塬上的土路上走几里地，回到家水洒了小半桶。一家人洗脸、做饭、喂牲口，全靠这两桶水。

后来有了手扶拖拉机，有人开始琢磨：能不能用车拉水？于是把车厢拆了，换上一个卧式的大铁罐。铁罐是用厚铁皮焊的，能装几十桶水。铁罐顶上开一个口灌水，底下焊一个水龙头放水。

到了机井边上，把柴油机皮带挂上水泵，"突突突"一阵响，水从井里抽上来，顺着管子灌进铁罐里。灌满了，开回家，停在窑洞门口，水龙头一拧，清亮亮的水哗哗地流出来。一车水，够一家人用上好几天。

拉水是件大事。十天半月拉一次，拉水那天全家都出动。手扶机开到机井边上，大人忙着接水管、灌水，小孩在旁边看——水从井里抽出来的时候，透明冰凉，溅在脸上特别舒服。

冬天拉水最辛苦。机井边的地上结了冰，水管冻得硬邦邦。大人用火烤水管，烤软了才能接上水泵。铁罐里的水拉回家，上面已经浮了一层薄冰。但再冷也得拉，不然一家人连喝的水都没有。

拉回来的水倒进窑洞里的水缸。水缸也是用黄土烧的，又高又大，能装好几桶水。水缸蹲在灶台旁边，舀水的时候，水瓢磕在水缸沿上，"当"一声，那是窑洞里最日常的声音。

拉水看似简单，也有门道。铁罐用久了会生锈，得定期清洗。水泵皮带打滑了要换。柴油机冬天不好发动，得提前生火烤。

最关键的是——不能拉得太满。铁罐装太满，上坡的时候水往后涌，手扶机重心不稳，车头会翘起来。老把式们都知道：装到八九成满刚好，既够用，又不危险。

再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，拉水拖拉机慢慢退了休。铁罐拆下来扔在院子角落，生了厚厚一层锈。手扶机也老了，轮胎瘪了，发动机再也摇不着了。

但那些拉水的日子还在记忆里：冬天早上，手扶机在机井边"突突突"地响，水泵出水的声音，水灌进铁罐里的哗哗声，开回家时水在罐子里晃荡的声音。那是黄土高原上最动听的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