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扶拖拉机

陇东人叫它"手扶机"或"手扶子"。
两个大轮子，两根长把手，车头前面挂着一个铁摇把。
摇着火了，"突突突突"的声音震得整个塬都听得见。
它是庄稼人的第一台"铁牛"。

手扶机的样子

手扶拖拉机比现在的四轮拖拉机小得多。最显眼的是两个大胶轮，胎纹很深，抓地有力。后面伸出两根长长的铁把手，扶把手的人站在车后面，扶着把手控制方向和油门。车头前面装着一个铁摇把，启动的时候要把摇把插进发动机的卡槽里，人弯着腰，双手握住摇把，使劲往怀里一摇——"轰"的一声，发动机着了。

着了火的手扶机浑身都在抖。发动机在车头"突突突"地震，两个大轮子跟着颤动，铁把手也嗡嗡地振。第一次开手扶机的人，常常被震得手发麻，半天缓不过来。

摇手扶机是个技术活。不是力气大就能摇着，要掌握窍门：先把减压阀打开，让发动机空转几圈带起转速，然后猛地关上减压阀，同时把摇把用力往里一甩。时机和力度都要刚刚好，差一点就摇不着。

冬天更费劲。机油冻得粘稠，发动机转不动。有经验的庄稼人先在发动机下面生一堆火烤一会儿，等机油化了再摇。有时候摇得满头大汗，手扶机还是一动不动。这时候就得请村里的老把式来帮忙——人家上去三两下就着了。

着了火的那一刻，"突突突"的声音在塬上能传几里地。村里的孩子听见这声音就跑出来看，跟在手扶机后面跑，闻着柴油烟的味道，觉得特别神气。

在手机拖拉机之前，拉东西全靠牛车。牛车走得慢，一晌午拉不了一趟。上山下坡，牛走累了还要歇。

有了手扶机，一趟能拉牛车好几趟的庄稼。车厢挂在手扶机后面，堆得冒尖的麦捆、谷捆、玉米秆。上坡的时候，手扶机"突突突"地冒着黑烟，一点一点往上拱；下坡的时候，扶把手的人死死压着把手，脚在地上拖着当刹车。

最神气的是秋天交公粮。手扶机拉着满满一车粮食，从村里往粮站开。塬上的土路坑坑洼洼，手扶机颠得像在跳舞，车厢里的谷袋一颠一颠的。开手扶机的人坐在车座上——其实就是一个铁皮焊的小板凳——昂着头，很威风。

小孩子最高兴的是坐手扶机。平时去镇上要走一个多小时的路，坐在手扶机的车厢里，十几分钟就到了。车厢里铺着麦草，我们躺在上面，看着头顶的蓝天往后倒，耳边是"突突突"的声音，风呼呼地吹。

有时候手扶机陷进泥坑里，轮子打滑出不来。全车人都下来推，喊着号子："一二——三！"轮子猛地抓住地面，"突"一声窜出来，溅了推车的人一身泥。没人恼，拍拍泥，笑着爬上车继续走。

后来手扶机渐渐被四轮拖拉机取代，再后来有了农用三轮车。但很多手扶机没有报废，它们被停在窑洞门口、院子角落，轮胎瘪了，铁把手锈了，发动机上也落了灰。

偶尔有人还会去摇一把，看还能不能着。有时候，"突突突"的声音会突然在村子里响起来——那是谁家的手扶机又活了，虽然只响了几声就又熄了，但那个声音让听见的人都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