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陀螺

一根木头削成圆锥，尖上嵌一颗钢珠。
一根鞭子，一根木棍拴一条麻绳。
冬天的麦场上、冻硬的土路上，鞭子抽得啪啪响，陀螺转得嗡嗡叫。
那是黄土高原上最便宜的玩具，也是最好玩的玩具。

自己做陀螺

木头陀螺不是买的，是自己做的。找一截硬木——枣木最好，榆木也行，粗一点、沉一点。用斧子砍出大形，再用刀一点一点削。削成上头粗、下头尖的圆锥，顶面削平。最关键的步骤是嵌钢珠。在陀螺尖上用锥子钻一个小孔，找一颗废旧轴承里拆下来的钢珠，拿锤子轻轻敲进去。有了钢珠，陀螺转得快、转得稳、转得久。

鞭子也是自己做的。找一根顺手的木棍当鞭杆，一尺多长。找一条破麻绳或者旧布条搓成鞭绳，系在鞭杆头上。鞭绳不能太长，太长了甩不响；太短了缠不上陀螺。

做好了陀螺，找一个宽敞平坦的地方——麦场最好，地面碾得平整光滑。把鞭绳一圈一圈缠在陀螺身上，从尖上开始往上缠，缠紧了。然后左手扶着陀螺，右手猛地一甩鞭杆，陀螺就脱手落在地上，转了起来。

陀螺一落地，鞭子就得跟上。刚开始转得慢，东倒西歪的，鞭子要抽得快、抽得准。抽正了，陀螺"嗡"一声稳住了，越转越快，立在原地一动不动，只听见钢珠和地面摩擦的嗡嗡声。

这时候就可以慢悠悠地抽了。看着它转，在它快要歪的时候补一鞭子。一鞭子下去，陀螺又正了，继续嗡嗡地转。

两个人可以斗陀螺——各自把陀螺抽到最快，然后让两个陀螺往一块撞。"砰"一声，一个被撞飞了，另一个还在转。被撞飞的那个捡起来，重新缠鞭子，不服气地喊着再来。

木陀螺不只能抽着玩。腊月二十三以后，家家户户开始扫窑、贴年画，这时候陀螺又派上了另一个用场。

那时候窑洞的墙是黄土夯的，后来又抹了一层泥，表面粗粝，普通的铁钉根本钉不进去，就算勉强钉进去也挂不住东西。有人想了个办法——把陀螺尖上嵌的钢珠撬掉，换上一枚图钉。图钉的尖朝外，钉帽嵌进木头里。这样一个陀螺，就成了一个带手柄的"木钉子"。

贴年画的时候，把年画按在墙上，拿起这枚"木钉子"，对准年画的边角，用手掌把陀螺的平头一拍——图钉就钉进墙里了，稳稳当当。取下来也方便，捏着陀螺身子一拔就出来，墙上只留一个小眼，不碍事。一个木陀螺，一头钉一幅年画，四个角钉四个陀螺，满墙的年画就贴好了。

那时候很多人家专门留着一个陀螺不抽，尖上嵌一枚图钉，专门留着过年钉年画用。贴完了年画，这个陀螺就搁在窗台上，等着来年腊月再拿出来。

冬天最好玩。麦场边上的水坑冻成了冰面，陀螺在冰上转得特别快、特别久。冰面光滑，钢珠几乎没阻力，陀螺能转好几分钟不歪。鞭子抽在冰面上啪啪响，陀螺在冰上嗡嗡转，几个孩子围成一圈看谁的陀螺转得最久。

手指冻得通红，鼻涕拖得老长，但谁也不肯回家。直到天完全黑了，大人在窑洞口扯着嗓子喊名字，才拎着陀螺和鞭子往家跑。

后来孩子们开始玩塑料陀螺——商店里买的，一拧发条就能转，还带闪光的。后来又开始玩手机，玩陀螺的越来越少。做陀螺的手艺也没人学了，现在村里能削出好陀螺的，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。

但那些枣木陀螺，嵌着钢珠的尖，被鞭子抽得油亮的身子，还在一些老窑洞的窗台上搁着。偶尔有老人拿起来看看，用手拨一下，陀螺在窗台上歪歪扭扭转几圈，倒了。老人笑了笑，又把它放回去。

那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快乐——一根木头、一条麻绳、一个冬天的下午，就是整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