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影戏的记忆

一盏煤油灯，一块白布，一个世界。
幕布后面，老艺人一边操纵皮影，一边扯开嗓子唱着道情。
幕布前面，全村人搬着小马扎，看得入迷。

皮影戏来了

小时候最盼望的事，就是皮影戏班子来村里。通常在正月，或者谁家办喜事。天还没黑，麦场上已经搭好了台子——几根木杆撑起一块方方正正的白布，白布后面挂一盏煤油灯。

全村人搬着小马扎早早占了位置。小孩子坐不住，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卖零食的小贩也来了，瓜子、荏果子、糖葫芦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天完全黑下来，煤油灯点亮，白布上有了光。锣鼓一响，胡琴一拉，老艺人扯开嗓子一声唱——皮影戏开始了。

皮影是牛皮做的。环县的老艺人把牛皮泡软、刮薄、磨光，再用小刀一点一点刻出人物、马匹、宫殿。刻好了上色——红脸的关公、白脸的曹操、黑脸的包公。最后用线把关节连起来，安上操纵杆，一个皮影人就活了。

幕布后面的灯一照，皮影人的轮廓清晰地映在白布上。老艺人手指灵巧地操纵着杆子，皮影人走路、骑马、打仗、翻跟头。配合着道情的唱腔——"穆桂英挂帅""孙悟空三打白骨精"——我们在幕布前面看得如痴如醉。

最神奇的是，明明知道那是假的，还是会为穆桂英捏一把汗，为孙悟空叫好。一盏灯，一块布，几个牛皮人，就能让人又哭又笑。这就是皮影戏的魔力。

皮影戏的唱腔叫"道情"。环县道情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唱腔高亢苍凉，带着黄土高原的风沙味道。老艺人嗓子一扯，声音能传遍整个麦场。

爷爷说，道情是从道教音乐演变来的，最早是道士们化缘时唱的。后来和皮影结合，变成了老百姓的娱乐。道情的唱词里有很多方言土语，外地人听不懂，但本地人听起来就像在说自家的事。

现在年轻人很少会唱道情了。皮影戏班子里大多是七八十岁的老人。但那些唱腔还在——刻在环县人的基因里，一开口，就是黄土高原的声音。

皮影戏的锣鼓声里，奶奶们手上也没闲着。她们戴着老花镜，一针一线绣着庆阳香包。戏唱到精彩处，她们抬头看一眼，然后继续低头绣。一场皮影戏看完，一个香包也差不多绣好了。

皮影和香包，都是黄土高原上的手作艺术。一个是动的是光的，一个是静的是香的。一个挂在幕布后面，一个挂在胸前。